1947年2月23日清晨,第2绥靖区副司令李仙洲在指挥部焦急地等待着。距离突围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,但46军军长韩练成却迟迟不见人影。
没有军长的46军群龙无首,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,不仅自己的指挥系统崩溃了,还连带着把整个集团军搞得乱七八糟。
眼见天就要亮了,韩练成还是没找到,李仙洲再也坐不住了,他下令全军突围。
李仙洲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耽搁的这段时间里,华野的4个团已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,剩下的便是瓮中捉鳖了。
战斗早上打响,中午华野就攻克了莱芜城,下午5时,李仙洲集团便全军覆没,5万余国民党军被全歼,李仙洲本人也做了俘虏。
要说李仙洲心中不郁闷,那是假的,而在李仙洲看来,韩练成是让他遭此耻辱性大败的罪魁祸首,所以从莱芜战役结束以后,他几乎见人就问韩练成到底去了哪里?
后来李仙洲在战犯管理所里听人说,韩练成在莱芜战役中不仅突围成功,还回到南京被老蒋重新任用。
这一下李仙洲更加郁闷了,韩练成变成他的一个心结,让他寝食难安,每每想起来便像百爪挠心一般。
1960年,我党对一批经过改造符合条件的国民党战犯进行特赦,其中就有李仙洲。
此时距莱芜战役已过去13年,但李仙洲还是没有忘记韩练成,他在见到周恩来总理后,提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:“莱芜战役中,我5万士兵被全歼,为何韩练成却能突围?”
周总理听到李仙洲的这个问题,笑着回答说:“韩练成同志就在北京,你们可以相见。”
周总理的回答很委婉,但李仙洲听懂了,他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,只是周总理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。
那么,韩练成到底是什么人,为何他能在莱芜战役中只身突围,周恩来总理又为何称呼他为“同志”呢?
韩练成有很多重身份。
对白崇禧来说,韩练成是桂系的“自己人”;
对蒋介石来说,韩练成是“救驾功臣”,是他的嫡系大将;
而对于我党来说,韩练成是一位“没有办理入党手续的共产党员”。
韩练成之所以有这么多身份,与他传奇的人生经历有关。
韩练成出生于宁夏固原一个贫民家庭,由于家境贫寒,15岁的韩练成就被迫辍学给地主家打工。
韩练成勤勤恳恳,一天干活十几个小时,却依旧穿不暖吃不饱,还动辄被地主打骂。
这段经历让韩练成刻骨铭心,也让他感受到了阶级压迫,成为他日后亲近和加入共产党的引子。
随着年龄渐长,性格本就刚强的韩练成不甘受辱,决心出去闯出一番名堂。
在韩练成离开时,地主还不屑地嘲笑说:“就你小子跑出去还能当官?”
韩练成回答:“那你也说不准!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谁知道韩练成不仅当上了官,还成为一位战功彪炳的将军。
1925年,冯玉祥在西北招兵买马,韩练成通过母亲找族人韩圭璋借来的一张毕业文凭,顺利考进马鸿逵的部队(冯玉祥麾下),成为军官教导队的一员。
从此,韩练成以韩圭璋这个名字,开启了他颇具传奇色彩的戎马生涯。
北伐期间,国共合作,许多共产党员到国民军联军里开展工作。
韩练成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触到的马克思主义,他知道了什么是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,农民受苦是因为阶级压迫等等革命道理,并萌生了加入共产党的想法。
但是1927年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,大批共产党员被杀害,韩练成的入党进程被打断,他还因为和共产党亲近而被审查。
幸好冯玉祥很看重韩练成,倾力相保,韩练成这才在“清党”阶段幸免于难。
彼时,蒋介石还不知道,这个差点死于他清党命令的小军官,日后会成为他的救命恩人。
1930年,中原大战爆发,冯玉祥与蒋介石火并。冯玉祥的部下马鸿逵投靠蒋介石,在马鸿逵手下的韩练成顺势成为蒋介石的人。
在双方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后,蒋介石的指挥瘾犯了,他决定亲临一线,在停靠归德的“总司令列车行营”上指挥作战。
谁知道冯玉祥得知这个消息,派出他的骑兵部队发动突袭,一时间火车站枪声大作,乱作一团。
此时调兵已然来不及,敌人的骑兵眼看就要冲破防线,蒋介石看着不远处的火光,心急如焚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队人马从归德城里杀出,把蒋介石从敌人的包围圈里救出。
救出蒋介石的人正是韩练成,他当时任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,正好负责守卫归德,在听到火车站枪炮声后,立即驰援,这才解了蒋介石的围困。
蒋介石以为如此年轻而又英勇的团长,必定出自黄埔,于是他问道:“你是黄埔哪期毕业的。”
韩练成回答说自己不是黄埔的,只是西北军军官教导队出身。
蒋介石一听,这怎么可以,他一面为了给自己挽尊,一面想拉拢人才,便大手一挥发了一道手令:“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韩圭璋(韩练成假名),见危受命,忠勇可嘉,特许军校三期毕业生,列入学籍,内部通令知晓。”
这也就是说,韩练成没上过黄埔,但有了“钦赐”的黄埔身份,自此成为老蒋的心腹。
这件事在整个国民党内部都引起轰动,众人都说韩练成是穿上了“御赐的黄马褂”,许多人眼红不已。
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,器重韩练成的,还不止蒋介石一人。
李宗仁和白崇禧是桂系军阀的首领,一方大佬,位高权重,但他们却不约而同的都想拉拢韩练成。
韩练成与桂系的交集源于北伐战争。
彼时韩练成隶属于冯玉祥部,但几次作战时都归白崇禧指挥。韩练成治军有方,作战英勇,战功赫赫,让白崇禧注意到了他。
1935年,韩练成晋升为少将,蒋介石特批让他进入陆军大学特别班深造,好有了军校身份后委以重任。
在此期间,韩练成结识了白崇禧的副官石化龙。石化龙竭力劝说韩练成,想把他拉到桂系。
在石化龙的促成下,韩练成与白崇禧见面会谈,两人彻夜长谈,相谈甚欢。
白崇禧极力拉拢韩练成,韩练成也对白崇禧支持抗战的主张很赞同,所以他便决定从军校出来以后到桂系部队。
按理来说,蒋介石自己御赐的“天子门生”竟然要投靠白崇禧,他应该十分生气,但蒋介石对韩练成实在太信任,便决定同意韩练成去桂系,作为安插在桂系里的棋子。
为此蒋介石还拨给韩练成巨款,让他好好发展。
韩练成西北军出身,半路成为蒋介石的嫡系心腹,如今却一头扎进桂系这个深不见底的池子里,堪称是自讨苦吃。
但是韩练成却甘之如饴,相比于在蒋介石手底下混日子寻官职,他宁愿到愿意抗日的桂系部队中,重新做起。
起初,由于韩练成是新人,没有根基,所以在桂系军队里存在感不高,但他做事勤恳,待人宽厚,经常承担苦活累活,几年下来,他积累下大量人脉,成为桂系里一位颇具威望的将领。
韩练成在桂系里混得越好,蒋介石便越觉得这颗棋子有价值。
1942年,韩练成不仅升任第十六集团军参谋长,晋升为中将军衔,还被老蒋点名列入国防研究院第一批研究员名单。
这个国防研究院由蒋介石亲自担任院长,其中的研究员莫不是蒋介石的心腹,可见蒋介石对韩练成的器重。
然而就是在这里,韩练成看透了蒋介石和国民党一众高官的本质,他们分析来分析去,最后竟然主张消极抗日,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。
韩练成对国民党失望透顶,他决定联络共产党,为抗战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1942年,韩练成与周恩来见面,重新取得与我党的联系。
此次会面以后,韩练成虽尚未加入共产党,但其实已是一位不记名的挂名党员,他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开展地下工作,为我党提供情报。
这一切蒋介石都不知道,在韩练成毕业以后,蒋介石立马把他调入委员长侍从室,参与军机大事。
1944年,桂系部队对日作战失利,蒋介石趁机搞大清洗,撤换了一大批桂系的将领,让韩练成担任46军军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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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这份任命,桂系势力并未抵触,在白崇禧等人看来,韩练成其实算是自己人,让他做46军军长并无大碍。
韩练成既不是蒋介石的人,也不是桂系的人,而是我党的人。
抗战胜利以后,蒋介石让韩练成率46军进驻海南岛。
此行说是受降,恢复秩序,实际目的是趁机“剿灭”中共领导的琼崖抗日游击队。
临行以前,蒋介石嘱咐韩练成“彻底消灭海南岛的共产党游击队”,并让他收编伪军的詹松年部,作为向导。
但韩练成抵达海南岛后,对蒋介石的命令“阳奉阴违”,他先是派人告知游击队,让他们减少行动,暂时保全实力。
可惜的是,琼崖抗日游击队无法与中央取得联系,而韩练成的真实身份只有周恩来少数几个人知道,所以他们不敢相信韩练成。
韩练成只能竭尽全力,拖延“围剿”进度。他还借收编的名义,把詹松年部全部遣散,并处死了伪军头子詹松年,铲除游击队的一个心头大患。
1946年,内战全面爆发,一个更大的挑战摆在韩练成的面前:他的46军被调到山东,成为进攻解放区的一线部队。
韩练成急忙与周恩来和陈毅取得联系,商讨对策,决定韩练成的身份暂时不要暴露,继续等待时机。
很快机会就到了,1947年1月,蒋介石调集重兵,对山东解放区大举进攻。韩练成的46军编入李仙洲兵团,由李仙洲指挥。
其实,李仙洲不是一位庸将,抗战时期他先后参加了12次会战,历经大小战役不计其数,立功不少,是国民党里比较能打的一位将领。
但是李仙洲的对手是用兵如神的粟裕,而且他的内部还有韩练成为华野提供情报,他被耍的团团转,那是情理之中。
鲁南会战开始以后,面对敌人的铁桶阵,粟裕就提出了三个作战方案:
一:以2纵进攻歼灭起义后又叛变的郝鹏举部,佯装攻打海州,引南线的欧震集团来援,寻机歼灭其一路;
二:如敌人大部队仍齐头推进,则转移主力至临沂以北,待欧震集团北进时寻找战机;
三:如欧震集团无战机可寻,则佯装进攻南线,主力寻机歼灭李仙洲集团。
华野先是按照第一个作战计划执行,成功歼灭了郝鹏举的部队,但欧震并不上钩,推进速度缓慢,各部队齐头并进,没有破绽可寻。
在这种情况下,粟裕和陈毅一致决定,执行第三个作战方案,把歼灭目标转变成李仙洲集团。
此时的李仙洲还不知道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他接二连三拿下新泰和莱芜,自我感觉良好。在华野佯攻部队的迷惑下,李仙洲以为华野的主力正在南线和欧震打得不可开交,所以他奉命迅速南下,准备来个南北夹击。
其实,华野的主力部队早已悄然北上,准备把位于莱芜城的李仙洲集团5万余人包围。在侧翼部队发现大量解放军向己方运动以后,李仙洲这才得知,华野的目标是他。
不过,这个时候李仙洲集团还有一线生机,那就是趁包围圈还未彻底合拢,全力突围。遥控指挥的王耀武也是这个意思,他电令李仙洲,让他向口镇方向突围。
李仙洲找到几位军长商议,决定22日突围。
此时,李仙洲集团的退路关隘吐丝口还在国民党军的手上,若让他们全力突围,华野能不能堵住还不好说。
关键时刻,韩练成站了出来,他以人困马乏,部队还需休整为由,要求把突围时间推迟到一日后。
李仙洲不想拖延,但一是韩练成话语权比较重,李仙洲还需要仰仗他的46军做突围主力,不敢不听他的建议;二是部队经过战斗,确实疲惫不堪,如此状态如果在野外遭遇解放军,必败无疑。
所以李仙洲犹豫再三,同意了韩练成的要求,决定休整一天再行突围。
韩练成回到军部,并未下达突围命令,他在我党干部的帮助下,顺利走出包围圈,来到华野与陈毅会面。
韩练成并非不想带着46军全军起义,但46军是桂系部队,将领和军官大多是白崇禧和李宗仁的心腹。
韩练成在46军里有些威望,但这也局限于韩练成的身份是白崇禧信任的将领,如果韩练成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,拉着46军起义,46军的人不会听韩练成的指挥。
其次,李仙洲的部队就在46军不远处,想在李仙洲眼皮子底下搞临时起义,基本上不可能。所以,韩练成能做的,只有临阵玩“失踪”,搞乱46军。
2月23日凌晨,距离李仙洲决定的突围时间已到,李仙洲却发现,46军军长韩练成莫名其妙的失踪了,怎么找也找不到。
一问46军的官兵,李仙洲这才发现,46军竟然完全不知道突围的决定事宜,未作任何准备。
没有韩练成指挥,46军难以发挥战斗力,而73军向来与46军不和,他们不愿意做突围主力,双方于是争吵了起来。
大敌当前,自己人却争得面红耳赤,李仙洲无奈又愤懑,他只能在全军混乱不堪的状况下,强行下令突围。
结果可想而知,一打起来,失去指挥的46军便溃散了,73军只想逃命,没有任何战斗意志。
就这样,半天的时间,华野就攻克了莱芜城,俘虏敌人4万多人,击毙敌人一万余人,而自身仅伤亡6000余人。
李仙洲装备精良的5万多人,就这样全军覆没,他本人也稀里糊涂的做了俘虏,也难怪他愤愤不平,如鲠在喉,始终对韩练成念念不忘。
值得一提的是,此战过后,韩练成决定回南京,为我军继续提供情报。
陈毅觉得太危险,让韩练成留下来,但韩练成坚定而又幽默地说道:“我的身份还没有暴露,我回南京再组织一个师、一个军,再给你们送些美式装备来。”
韩练成回到南京面见蒋介石,他编了一个孤身闯出包围圈的故事,老蒋还偏偏深信不疑,不仅没有责罚全军覆没的韩练成,还对他委以重任。
后来杜聿明通过一个叛变的解放军团级干部得知韩练成的真实身份,他向老蒋告密,建议调查韩练成。
结果关麟征、白崇禧等一众大佬替韩练成作保,韩练成自己也镇定自若,主动请求蒋介石逮捕审查自己,还自己一个清白。
杜聿明一向与韩练成不和,他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,蒋介石不相信,此事便不了了之,韩练成继续在国民党军中任职,并不时为我党输送情报。
直到1948年10月,韩练成在莱芜战役中“通共”的确切情报被何应钦掌握,韩练成才离开了这处虎穴龙潭之地,从香港进入东北解放区,辗转来到西柏坡。
毛泽东、周恩来、朱德一起接见了韩练成。
1950年,韩练成正式加入共产党,他成为共产党员的夙愿终于完成。
5年以后,韩练成放弃了按照起义将领授上将军衔的机会,坚持按照入党时的职务和授衔标准,只授中将的军衔。
韩练成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一位共产党员,所以他不愿意接受起义将领的身份,即使这样待遇更高。
李仙洲被特赦以后,两人有过见面,韩练成向李仙洲坦露了自己的身份。在历史的车轮之下,往事皆成滚滚红尘,李仙洲对韩练成早已没了恨意。
其实李仙洲也没有资格恨韩练成,因为韩练成不是临时起意,卖友求荣,他一直是在为自己的信仰、为解放事业而坚持不懈地奋斗努力着。
韩练成抛弃了在国民党那里的高官厚禄,投身于解放事业,“为党、为革命立了大功、立了奇功”,成为世人敬仰的“隐形将军”。
韩练成将军的一生,是传奇而伟大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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